血汗工作者的代表──水蛭蒐集人

2020-08-03 05:09:16 来源:趋势知名 作者:

血汗工作者的代表──水蛭蒐集人

二○一六年七月,卫福部健保署署长李伯璋医师公布了全台各大医院的「护病比」数据──指一名护理人员照顾多少病患的比例,现行的「医院评鉴制度」规定医学中心的护病比为一比九,白天班为一比七,区域医院不得超过一比十二,地区医院不得超过一比十五。

根据这份健保署的资料,不符合上述「护病比」的情形十分严重,尤其程度较严重的前面五名并非一般中小型医院,而是医学中心,所以资料一推出,狠狠地给了这个行之有年的制度一个重重的耳光。

更有记者报导,多家医院的护理人员爆料,真正的情况比公布的数据更难看,因为这只是檯面上的资料,檯面下则有不为人知的造假,如果真的追究起来,违规医院的数量一定更多。

护理人员是医院里最常被归类为「血汗工作者」的一群人,原本以为纳入劳基法后,情况可能会好一些,但是李伯璋署长公布的资料却让我倒抽一口凉气,情况不只没有改善,连伪数据都无法符合规定,根本无视政府想改革护理人员工作环境的政策──依此标準来看,医师要纳入劳基法保护的範畴,可能遥遥无期。因为医师的收入更高,而且执业的地方过于集中,更有施行上的困难。

看到护理人员还在为了脱离过劳工作的职场而奋战,我心中的感触很多。不过讲到血汗工作者,在医疗史上,今日的护理人员可能还不算血汗。如果要我提供一个血汗工作的代表,一定是西方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最辛苦的──水蛭蒐集人(Leech collector)。

为什幺「水蛭蒐集人」是医疗史上最血汗的工作呢?那会和「放血」治疗扯上关係,因为在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,放血治疗在西方医学界达到高峰。有时候用柳叶刀放血,达不到医师要求的速度,而且过多伤口在放血后还要止血,过于费时,于是开始利用水蛭放血,不只省时、省力,而且不须紧盯实施的过程,因此使水蛭逐渐成为医师们喜爱的放血工具。且看我提出十九世纪一位受伤士兵的治疗过程,你就知道水蛭受重用的程度。

一八二四年七月十三日晚上九点,一位二十一岁的法国砲兵团士官受伤,被送到野战医院。他和敌军肉搏战时,被刀刺伤胸膛及右颈,根据纪录,当时右颈血如泉涌,他没多久就倒在血泊中。

他被送到医院时,血就停了,因为同袍在他受伤当下,用力压迫了右颈的伤口,而且在送达时被摆放成「头高脚低」的姿势。随后,他的手臂被划开,接受约五六○毫升的放血治疗。在他的主治医师德尔佩其(Jacques Mathieu Delpech)还未到达之前,半夜一点和三点又被放血共约三三六毫升。

恐怖的是,德尔佩其医师在隔日上午七点钟到达,检视这位患者,在接下来的十四小时内,患者又被放了六次血,每次大约二八○毫升不等。根据以上记载推估,不到二十四小时内,总共放血超过二.五公升,以一位正常的男性来看,大约身上一半的血被放掉了,还不包括他在战场上流失的血。

但是折磨并没有就此停止,三天后医师又替病人放血五○○毫升,而且每两天重複一次。由于伤口发炎肿胀未改善,德尔佩其医师在两个星期后指示,放十二只水蛭在病人伤口上吸血,之后不断追加,在一天内用了超过四十只水蛭。

患者终于在十月三日出院,据德尔佩其医师的日誌,在住院两个月期间,光是利用水蛭所放的血就高达近五公升,也就是一个普通男性全身的血量。

德尔佩其医师很高兴将治疗经验分享在医学期刊上,不过他自豪的不是放血或利用水蛭吸血,而是他在患者住院期间利用大量毛地黄(Digitalis)来做镇定剂,在他之前没有人报告过大量使用的结果。

看了上述的案例,你应该明了在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间有多盛行「放血」治疗,连带使水蛭的用量暴增,据估计在一八三○年到一八四○年间,法国一年要用掉六千万只水蛭。于是,为了获得更多水蛭,才有所谓的「水蛭蒐集人」诞生。

这些人通常用土法炼钢的方式在池塘或河边抓水蛭,先在自己的脚上切一些小伤口,然后直接浸泡到水里等水蛭上门,听说厉害的人,一天可以抓到两千只以上的水蛭。

这份工作当然十分辛苦劳累,赚的是皮肉钱,收入并不特别好,必须跋山涉水去找寻新鲜的水蛭,除了四处奔波之外,据纪录显示,不少人因此贫血,甚至感染身亡。

一八○二年,英国浪漫派诗人华玆华斯(William Wordsworth)遇见一位水蛭蒐集人,和他谈话之后,便将其际遇写成诗作,发表于一八○七年出版的《解决与独立》(Resolution and Independence),用诗刻划出那位又老又穷的水蛭蒐集人:

他说,去了那些水域为了蒐集水蛭,变得老又穷困,
这是个有害以及令人厌烦的差事,
而且必须有坚忍的意志,
在每个池塘及荒野中漫游和停泊,
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休息是上帝的恩赐,
不管是选择或靠机会,

他利用这种方法维持实在的收穫。
据后世的文评家解读,诗人以此作品自比于水蛭蒐集人的艰苦生活,都必须靠努力才有收穫。而且由于水蛭数量锐减,华玆华斯又在同一本诗集中,据此写了另一首诗:

他微笑而且反覆说着,
为了蒐集水蛭,要走到更远更野外之地,
他旅行着,最后把脚放在水池里打转,
就在他驻足的水边,这里曾经到处都有水蛭,但是已逐渐消失,
他依然努力寻找,结果发现只有自己孤单的存在。

十九世纪中叶之后,由于水蛭需求量太大,有不少国家(例如法国、英国、德国)的水蛭濒临绝种,野外採得的机会很少,于是便出现所谓的「水蛭农场」(Leech Farm)。为了餵养这些医疗上的宠儿,农场的水池里会放入运输业淘汰的老马,期望水蛭吸这些马匹的血而快快长大。据史料记载,德国在巅峰时期,一年可以外销数千万只水蛭到其他欧洲国家。十九世纪末,英国已经没有野生水蛭,有科学家认为牠们在英国绝种了,放血疗法在西方医学界也渐渐式微,直到一九七○年又发现牠们的蹤迹,不过水蛭蒐集人的行业早就被淘汰了。

和水蛭蒐集人相比,今日的护理人员还不是最血汗的工作者。但我的心中还是很感伤,我们的医疗系统什幺时候能给予他们及医师更合理的工作条件?否则医疗从业人员就好比水蛭蒐集人,捨身于健保制度不合理的工作池里供人吸血,或像水蛭农场里行将就木的老马,将被水蛭吸血到气力放尽而倒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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